仇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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瞎码字儿的,请来找我玩。

《做梦》

    我开始频繁做梦。它日趋真实,一度叫人辨不清虚实。
    后经医生建议服用药物,记忆紊乱现象明显好转。
    爱人笑我欠,说,你就喜欢遭苦药的罪。
    我抄起橡皮瞄准掷过去,目标头一偏,可怜那小白块儿直愣愣撞上墙,滚到镜腿边。
    “会反抗了,不得了。”他连啧,拖了张凳挨近我,含笑揶揄。

    我长嘁,起身在镜前半蹲下捡橡皮,末儿了正欲再损他几句,然而抬头,镜中映出桌凳椅,除我外,再无一人。

   

    张起灵醒得早,卧房里窗帘拉得严实,透不进多少光亮,下半身肿痛还没消干净,他眉尖儿蹙了蹙,适应好一阵,这才偏过头瞧旁侧人。
    他不否认黑瞎子睫毛很长,安安静静盖着,掩住下睑上颗小痣。也只有在这种时候,他才能从那张脸上看出些许少爷的贵气,这淌在骨子里的东西,从血肉一层层浮上来,透进他招儿,然后和心头点儿尚未磨灭的情感,一并胡搅乱缠。
    张起灵不习惯,但不抵触。他鬼使神差朝人脸伸了臂,半边儿掌还未来得及碰上去,手背便被横着覆牢,然后下压。
    他下意识一缩,没抽开,指节下单隔着眼皮子,人眼珠的滚动都感受得分明。
 
    “你在看什么?” 黑瞎子笑着问他。

    “看你。”

七月半#

戊戌年七月十五 阴

我似乎已经四五年没有写过日记了。

今天是七月半,老辈人嘴里的鬼节。阿婆这些年记性差了,整日迷迷瞪瞪的,她忘了很多事,但还晓得自己有个打小爱在外野的孙子,所以给我打电话,细细叮嘱说,乖仔,今晚千万不要出门噢。
那会儿我正对付着碗里最后口面,瞥见号码忙不迭把它囫囵吞下去,梗着脖理顺了气,然后卸了平日里一口京片子,重操起吴语。
哄老人嘛,自然是都顺着。我这人一向不信牛鬼蛇神,更别谈什么民间传说,前脚跟人拍胸脯保证乖乖窝家,后脚便换鞋夜跑去了。
七月半?开玩笑。

平心而论,我并不喜欢夜跑,特别是在这个城市。沙尘卷着晚风和露气,滚进喉咙灌入肺腔,不消多久就扯得心脏生疼,到最后回家,脑袋嗡响,浑身血气都一股脑儿涌上来似的,涨得太阳穴一阵阵抽痛。
但他喜欢,年复一年,基本没断过。他说,北京的夜景很漂亮,出去跑跑,可以瞧见北漂在广场唱歌,女大学生同分一杯奶茶,乞丐躺天桥底没了声儿,而白领在加班……形形色色的人一并搅入这俗世,是最好的素材。
我初听见这话,差点儿被自个儿口水呛死,今天是第五年整,我还是不敢苟同。

不过今晚的人,确实较之平日少了些。我比往常提前十分钟到家,冲完澡,潦草擦干头发,眼皮子一掀,钟还没过十二点。
我开了罐啤酒,四仰八叉陷在沙发里发呆。秒针滴哒哒转,周遭没音儿,偶有一两辆车过,带出一记呼啸,机械钟表的齿轮卡合酝酿在屋里,一声清晰过一声。
我有点儿困了。

“你怎么又睡在这?”

也不知过了多久,恍惚得就听了声,我眯开半只眼,拿手挡着顶头刺目的吊灯,睡意朦胧。他颇为无奈瞧我,挪了步子半倾身,正正好好挡牢灯光,压下背覆个吻。

“算了,你继续睡,我抱你进去。”

他说着便伸臂要来搂,荷尔蒙裹着木香的气息扑过来,钟已过零点,而夜还长。



我想回应,但他的手径直透过我的身体,环牢了另一个人。

#西湖醋鱼

张起灵刚从长白出来那阵儿,被胖子强拽着在北京待了一年,美其名曰沾沾人味儿。

其实首都也就这么大块地,比起参观旅游,他更多的是待在潘家园的铺子里,听胖子一本正经驴买家。
张起灵前半辈子没经历过空调这种物件,骨肉皮跟暑气养出了感情,再待冷气房,怎么都不是滋味儿。于是就搬了个小藤椅往门口檐底下阴影里一搁,门神似的杵着,人没点儿好东西都不敢往里送。
胖子有时摸不准,叫张起灵掌个眼。他对行价没概念,但眼刁,凡能说声不错的,胖子就收拾收拾抹把脸 开始唬人对家了。

后来吴邪来北京,第一眼见到的场景就是,道上威风八面的张小哥,空巢老人似的窝在四九城近四十度的室外,王胖子捧着个器件出来给人过过目,完了撇下人独自往屋里去了,留下张起灵继续四十五度角望着天上盘着的一圈鸽子,悲凉又无助。
小三爷登时坐不住了,第二天拼死拼活要带人去杭州过,十年之后难得次咋咋唬唬,像个护食的鸡崽。胖子没拗过他,任吴邪揪着人飞萧山去了。

刚踏着新土地,难免要接风吃顿好的。杭州养人,山水清秀,张起灵对环境没多少要求,单觉着这地不赖,也就没了。
吴邪的车径直朝孤山路开,绕了边儿景区,就是楼外楼。张起灵听过这地,有些年头了,今日瞧见才知道是这种模样。
王盟先前定了包房,吴老板跟侍生支会一声,领人坐了座。南方人
生活精致,菜品都小小一点儿,张起灵习惯了跟胖子盘炕头上夹一锅东北乱炖,一时不太适应。

“小哥,你别拘束,尝尝,这儿菜都挺好吃的。”吴邪见人没动筷,以为他不好意思,忙不迭转转桌盘招呼,看趋势甚至想亲自剥个虾抽筋沾了醋,再喂到人嘴里。

张起灵忖度会儿,朝面前最近的西湖醋鱼下了手。白嫩嫩鱼肉搭配酱汁,瞧这就很有食欲,他一口下去,顿住,喉结一滚侧过脸,跟满脸期待的吴邪相顾无言,然后扭过头开始很认真地思考起“好吃”这个概念。

他突然有点儿怀念混杂着胖子脚气的东北乱炖。

《归鹤》

1.
乡里王家跟赵家同天落了个小子。
两户邻着,中间儿单隔圈竹篱笆。男孩儿底气足,刚出生呢,就对着嚎,一来一去,跟相声似的,听得两家父母揩揩老泪,特欣慰:
“好哇,嗓门大有出息。”

三岁斗虫,五岁上树,七岁算下来该念几个书。俩小子攒了个伴,颠颠儿就去了乡里私塾。
老先生总夸王家小子有慧根,写出来字连勾都带着灵气,赵家的…太意气行事,敢闯,莽撞。


2.
跟预计的差不离,期年后,王家这位高中探花,“王鹤凝”三字规规矩矩落在雁塔上。他眼一路挪下去,落到地上石砖跟缎面鞋上,愣是没瞧见看过近二十载的“赵飞年”。

“其实,我想当个侠客…那话怎么说来着,不知腐鼠成滋味,猜意鹓雏竟未休,对。”赵飞年倒豁达,高翘二郎腿枕着屋顶上琉璃瓦,边嚼巴肉边念叨。
王鹤凝替他从庆宴上顺了只烧鸡回来,御厨的手艺就是不一样,跟小时候拿尿和着泥烘出来的叫花鸡压根没法儿比。

“那,我是腐鼠咯?”王鹤凝矮一截挨旁儿坐着,扯扯自己身上锦服玩笑似的问。
“哪儿跟哪儿啊…”赵飞年半块鸡腿肉叼嘴里,手往裤腿蹭两下赶人,“你小子赶紧下去吃好的去,别搁这儿刺激我。”


3.
赵飞年到底没做成侠客,天下明面儿上太平了百十来年,连小孩儿都知道扶老太太了,哪轮得着他行侠仗义去。倒是此后不久民间流开了一人,名姓皆不详,仅以“九皋”代其称,呵佛骂祖,以志怪杂文见长,擅书江湖侠情,荡气回肠。

王鹤凝则扣了乌纱为官,站准了队,没几载一升再升,高居二品。


4.
元鼎七年,王父染病,数月后长辞于世。尚书王鹤凝请奏归乡葬父,上准。

立秋之后,风便一日紧似一日。离京至此,相去甚远,愈走愈没脂粉香跟飞檐高阁撑起来的,叫人眼饧骨软的暖意。

他…大抵还在旧处。
王鹤凝暗忖,扯上些外罩的衫,掌拢在袖中摩挲。他派人去寻过,传回来消息是赵公子落榜后入私塾当了先生,其妻娇憨,得了个闺女水灵得紧,眉宇颇有股英气凝着。

正想着,车忽的止住,久不见动弹。王鹤凝唇有一瞬而逝的紧抿,带动眼睫下压了压,掀帘外望,不远处乌泱泱大片人头,切切嘈嘈。

“此处何事?”王鹤凝问道。
“回大人,再前处是闹市刑场,方才打发人问去,犯人约莫是得罪了地方官,便被套上蛊惑百姓、意欲反叛一类罪名…您看?”车夫半点儿不敢顿,近几日一向平易的王尚书脸色厉得很,只差点儿火星子便能炸开,谁乐意犯这冲?怕是尽吃盐了,闲的。

“绕过去,快些。”
车夫忙不迭应声赶马,鞭甩到半空一记亮响,后边儿下令斩首之声遥遥传来,模糊得紧。


5.
人一生上下求索,大约都是从亲手把父辈埋进土里时开始的。
王鹤凝不知怎么便记起了这句,轻叹一口,跟搁下了什么似的。父亲的丧事暂告一段落,绕在周遭几日的哀乐声震得他耳膜疼,他伸手掸了掸,突然想去见见旧友。

矮竹篱,土坎儿,顶头野茅又三层。王鹤凝记不清自己已经多久没见过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小院儿了,十年,亦或二十年。
院里没鸡,也没裹着土腥味儿的草狗,单一小破碗黏白饭渣。雀儿瞅了人来,扑棱翅膀一股脑没了影儿,就剩碗孤零零留地上打转,绕两圈也停了。
不像有人气的地方。

王鹤凝眼角狠狠一抽,生生拍门而入,为难这双提惯了笔杆儿的手。
其实屋里很干净,毕竟也没几样能作乱的物什了——一桌,一椅,一砚,笔三两,旧籍若干,书稿半本而已。

砚里墨汁儿还没干透,书稿封皮“凝异录”三字还是老模样,先生嘴里不规不矩的典范。王鹤凝静立了一炷香,而后去了,面上不曾有悲喜。


6.
“传犯赵飞年,离经叛道,其书多传鬼怪,蛊惑人心,暗讽当今圣明,心存谋反之意。遂赐死,于秋后斩首。”




7.
赵氏有侠在草野,其生平无妻无子,快意江湖,后为一妖物掠去,不知所踪。世传二者终结为伉俪,遍翻稗官野史,得寥寥数语,仅知此物行踪不定,多现于山水之间,声疾,色丽,竟似鹤仙。
——语摘《凝异录》,撰者 九皋

服装设计师,我总觉着是最合适耍流氓的角色。
你压根没法儿摸清他眼底里那点儿心思,量身或打版,变着相揩油,脸不红心不跳,气息都不带喘。

怎么也算半个艺术家,生活小资,轻奢主义。半长的发松垮垮拢成揪,隐形眼镜换成黑框,棉麻衬衫,领口敞片锁骨线出来。
工作之暇支着下颔转笔,忽隔着镜片上框瞧见你,招过来搂怀里坐,正讨个亲呢,手已经滑衣里边儿去了。

“让我量量腰围,忘了。

《三块方糖》

我有过一个客户。

这些年约私人订制的,无非那么两类,明星模特儿跟公子哥。
很显然他是后者。

新磨的咖啡味醇得很,绕在鼻尖儿难免让人生点儿心猿意马的苗苗。我瞧着他极娴熟舀三块方糖泡进描金边儿的小瓷杯,露半截腕表来,眉挑了挑,不动声色将人划入资本主义的名单。

“不介意?”约莫是注意到我眼神净瞧着糖罐子,他抿唇稍带歉意笑了笑,却半点儿没局促的意味,“我爱人喜欢加糖,整三块…你知道的,习惯了。”

“无妨,姑娘确实喜欢甜的居多。”

“…或许说是先生更恰当,我记得你见过。”他道。

我愕然,没应声,礼节性点点头,转即错开话茬。



京城这地界很神奇,说小了,一环绕一环,挪挪脚不留神就几百油钱;说大了也不见得,一圈圈人扎堆,只要搁里边儿混进个号,您扫听扫听,啥都遮不住。
所以,如果记忆没出差,面前这位爷两年前闹出个大事儿。

咱这代小年轻呢,骨头沉不下,干啥都飘,眠花宿柳的,瞧见新奇物什都想爽爽。
他跟着一个尿性,搓搓手泡了个大学出来的小孩儿,撩拨两把能臊得脸通红那种。
我也是在那时头一遭见他俩。不晓得听了谁忽悠来的,反正阔,爽利,开口两套礼服,料子拣上品,色儿得搭一对。

本来嘛,同性恋在圈里不算珍稀物种,放眼皇城根底下那更别说,于情于理都激不起波澜。

可惜,人能耐,玩儿脱了。

刚毕业的小伙儿大多都纯情得不行,这小爷他熬许久都没上本垒,心里小猫挠得痒。
怎么办呢,要我说这帮子京城大少就闲得蛋疼,自编自导了个烂俗套的车祸。本打算英雄救美促进感情,结果油门不认人,一脚下去小轿跑直贴着副驾驶座飞过来。
得,人小孩儿脏器破裂,头骨受挫,手术室灯愣是亮了一宿。

据说后来长辈出面,生生把四九城这溜条子买通,才将事儿压下来。
不过咱心里都有数,纨绔们向来嘴不严。当初出主意几个虽吃了挂落,禁足反省些日子,便又扑腾起来,添油加醋,把这事儿当丰功伟绩吹。
传着传着,就变味儿了。进我耳朵这版是,大少爷撞了个脑震荡,被强行送去国外,至于那小孩儿…到底没从鬼门关拉回来。



有时候知道太多未免是好事,他这回的尺码压根儿不是自己的,倒更像那位“逝者”。半个月后我上门再见他,没由来有点儿怵。

富家公子估摸着都偏爱这种配置,小洋楼大得令人咋舌。
败家玩意儿,我腹诽,实在不信这屋主人长情。

“Bevis,两年前那套礼服,很不错。”他从厨房端出两杯咖啡来,瞥眼刚支起的样衣,突然冒出句。
我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复,话在舌尖碾过几遍才出来:“我很荣幸…不过,人还需向前看。”

“咳……我想你可能有点儿误会,”他瞧我脸色沉默半晌,似是在忖度什么,末了临着坐下,轻笑,“你真信圈里扯呢,他没死…”

我身形一顿,略侧侧身子瞧人。

“…那会儿不懂事,没轻没重,差点儿就要悔一辈子。说出来你可能不信,Bevis,我是当真挺喜欢他。”

他目光落在咖啡杯上,很安静,我才注意到他睫毛其实很长,而底下一双眼里,流着我辨不清的光。

“车祸后我被送了德国,父母死活不让我见他…也不怕你笑话,那会儿我真怀疑他死了,半夜惊浑身冷汗,眼一闭就现出他模样来。”
他喝了口咖啡,喉结不经意滚动:“他比我伤得严重,我知道,比谁都清楚,所以我求了所有能帮忙的医生…丢是丢人了些,好歹最后是救回来了,挺好的。”

“所以?”我不解,颠来倒去思索,没明白他为何要将此事如此详尽告诉我。

“两年前那套衣服,没来得及正式穿上就出了那档子事儿。他面儿薄,上面房里窝着呢,我想背着他…弥补一下。”破天荒的,野了二十多年的这位大少,甚是有些羞赧。

“得了,懂你意思。”

“仗义。”他将杯里咖啡又咽下去口,猛想起什么,傻乐似的跟我炫耀,“你瞧,今儿个这杯我宝贝儿亲自加糖,三块整的。”


我正打算笑骂,忽瞥见他指尖沾了星点儿白。

《失物招领》

“所以,姓于的,小爷搁天上遛达了十几个钟头,脚还没沾着皇城地呢就被你提溜来,合着为听你爱情史?”
我嗑完小碟里最后把瓜子,强支着几欲耷下来的眼皮,恨得牙根直痒。要不是顾虑着人多怕跌份,小爷保准把嘬下来的瓜子壳啐对面那人脸上。

“你瞧你啥出息,巴黎进修三四年跟白搭似的…这国家也忒抠了点儿,半点儿浪漫舍不得匀你。”

一个院里光屁股跑大的发孩儿大抵都这德行,也甭管隔多久没碰过面,凡见着了便能上嘴互损几句。
我懒得搭理他,两臂拢圈就要把脑袋往里埋。小爷为倒个时差,飞机上愣是巴巴熬着没合眼,这会儿又被拽这儿刷夜。咱没几载就奔三往中年跑了,实在遭不住。

“我这恋爱故事呢得从两年前…哎我操别睡啊,睁睁眼!哎!”
他瞧着我眼越眯越细,麻利儿蹬起一脚踹吧椅上。我猛打激灵蹦起,突来的失重感把脑壳的混沌都吓清了,小椅转两圈特痛快倒地,闷响惹来不少目光。我抹把脸,毫不遮掩翻翻白眼,拉起椅扶稳当了,屁墩儿才挨上去。

“这才对嘛,态度摆正就是好同志。我说哪儿了…哦,两年前,刚入秋,军训完了没几天那会儿。”他见我模样,挺满意似的搓搓手,完罢十指插扣搁案面,俩拇指相互磨着,“大一新生么,总有些离了爹妈就废了一半儿的,没记性。这不,我上完课正打算走,就在楼梯间捡一手机,电量条耗秃了,关机,我算是没法儿,给挂校园网上了。”
“结果不出几小时,一小孩儿着急忙慌来找我拿,话没出口脸先红个透,别说,怪可爱的。”

“懂了,丫畜生,对学生下手,小爷都替你臊得慌,是吧于老师,还是于教授?”我咂巴着免费续的冰水,嬉皮笑脸叫两嗓,存心揶揄他。

“滚,我这叫一见钟情,再者,人满十八了,自由恋爱,不犯法。”他笑骂,抬脚给我虚晃一腿,手头自顾自倒了两杯酒,推过来。

“教授的位置呢,福利还真不见得多好,也就查人方便点儿。说来也巧,这小孩儿是我系里的,一来二去,明面暗底都熟了,叫朝黎,名儿好听吧。”

“好听好听,特动人。”我附和,头点得小鸡啄米般勤快。


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,理解,不过光回忆就能美成这样的,啧,私以为刨开他也没谁了。
损归损,打心底讲,于疏曾这小子能寻着爱,做兄弟的自然祝福为主。他特殊,天生同性恋者,为个取向差点儿没被老爷子腿打折。磕磕碰碰二十多年岁,再晃半辈子都去了,而立大关当前,小鹿复苏,挣着抖抖耳尖儿蹶蹄子,屏足气力再撞一撞,真好。


他梗着脖咽下酒液,扶额揪揪眉心,唇角点儿弧度却分明愈盛:“小家伙简直是个宝儿,仇,你压根儿想不到朝黎多挠人。临期末我忙,跟他联系少了点儿,你猜怎么,他在校园网挂个失物招领,问是哪家老师掉了一个小朋友,法学系,特乖那种……妈的,老子差点儿就禽兽了。”

“所以你现在还是人么?”我调侃。

“屁话,老子没那么混,”他攒口牙花子假意呸过来,“他害羞,揩把油都会躲我几天,我就陪他玩儿,在网上登失物招领,说我家小朋友跑丢了,请知情者速速送回。”

“你们文化人调情真别致。”
不得不承认,除去仍旧很不要脸这属性,他跟我印象里的样儿全然对不上——正装挺括,金丝框架着,背头,精钢腕表,活脱一斯文败类,细嗅嗅由内散股恋爱的酸臭。仿佛多年前跟我一块儿逃课打架,早恋泡吧的于疏曾,是个虚影儿。



“可后来,失控了。”

勾兑过的酒度数算不得低,风吹过一遍,悉数灌进人衬衫领口里,他一仰脖,小半杯酒没得干干净净。

“大二校庆,结束就十一长假。晚会上我被几个学生灌酒,彻底断了片,只记得自个儿强拽着朝黎夺了吻,再清醒已是次日傍晚…赤条条一个人,在他床上。”
“我心里凉了半截,手机收到最后条消息是他的,说放假回家,昨儿的事要缓缓,别担心。”

我闻声,眉不打眼皱了皱,连带神色都沉下去些,听语气,下边儿能猜出七八分。
不出所料,至此,他再也没联系上过朝黎,他的小朋友像是沙滩上退潮后那点儿水沫,太阳略照一照,便蒸发尽了。

“我老以为,他跟我玩笑呢,二十出头小孩儿,可不净喜欢恶作剧么。”他本想再闷口酒,可惜玻璃杯杯见了底,眼斜过来,见我没怎么动酒,伸手径直就抢,“所以啊,我一遍遍发着那可笑的失物招领,幻想指不定就失而复得呢。”

我死扣牢他拿酒的手,这度数的东西两杯下去,胃就该摆谱闹了。



他跟我僵持不下,足卯了三分钟劲,忽然就松了手,力道全卸下来,而后极轻笑了一声。

“你该听我说完的。一个月前,我有了他的消息,从系里的退学申请上,我想好了,辞职,不管他转哪儿都陪。”

我下意识想劝,长篇大论热乎着待机,真到开战时,神使鬼差叛变了革命:“也行,好好儿的就行。”

北京的夜景其实漂亮,不很闹,衬着黑天儿,难得让这座城市跟“温柔”沾了边,灯光从他镜片儿上折出来,我自侧面瞧,发现这人睫毛还挺长的。

“朝黎这傻子,什么都没防备,一回家就跟爸妈出了柜,他家思想传统,就…把他送去了那种学校,说啥都能治。你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货色,一进去,就完了。”

“可我家小朋友厉害啊,活脱脱小机灵鬼,费了五个月,逃了出来…”

我猛地一阵心悸,寒意从指尖儿蹭上来。他整个儿下唇咬得发颤,嘴边儿弧度架不太稳,却还在笑。



“…也就是左眼受损,多处骨折,最后跳河自尽而已。”

《定情信物》

我实在没想过,自己还有去警局捞别人的一天。

四合院里跑大的男孩儿多是天生爱闹,且喜欢拉帮结派,小爷我自然不例外。攒上那么些个玩得好的,在热血沸腾的年纪里骂天怼地,打架斗殴,死撑着面儿耍厉害,谁都不吝。
当然,结果是三天两头往派出所点卯,回忆童年净是蹲墙角写保证书,一瞧见片儿警就跟老百姓盼到八路军似的,就差上去亲亲热热握个手。

可能这就是缘分,时隔多年,我又接到了那串号码。撂下手头活儿直奔派出所,面对着恨不得把头埋进衣领里的人,以及一沓账单明细,我暗骂声,愣是被气笑了。


“来,苏弈你告诉我,大半夜砸人酒吧场子,怎么想的?”
签完赔偿协议,还拽着“罪魁祸首”杵国旗前情真意切认个错发了誓,好不容易才把人捞出来。表已过了零点,我把他塞进车里,自个儿转回驾驶座,拎瓶水拧盖灌两口,问道。

“臣哥,抱歉…给你添麻烦了,但我真的找不到谁能帮我……”
他两手揣一块儿磨着,声儿越来越小,最后索性哑火,惴惴瞧着我,我咽下留着的半口水,别过脸,也一本正经瞧瞧他。

北上广从来不缺这种小孩儿,单因为心尖上点儿热,义无反顾扎进大城市的车水马龙,然后被迫屈服于犬牙交错的现实,成为大批打工仔里再平凡不过的一粒芥子。

我头一遭见苏弈,在盛夏。工作室订了二十来杯冰美式,便是他派送的。
室外小四十度高温,推开门能被热浪扑得一踉跄。他小心翼翼提着外送箱,汗珠晃晃悠悠悬在鼻尖儿,未语先笑,瞧着就讨喜,就像他名字一样,有让人嘴角上扬的魔力。
我们这行业,没点儿家底是砸不下来的,十指不沾阳春水。这导致工作室一票人,刚入夏就跟断了腿似的,三天两头点外卖,死活不往外挪半步。一来二去,苏弈他似乎成了专属人选,碰上闲时,还能拉进屋来唠会儿。


“别急着道歉了先,发生了啥,总不能是喝多了能耐,见小破吧不爽就撸袖子干吧?”

“那个,臣哥,你还记得…谢韫吗,”他没答我,兀自伸手进兜里摸索半晌,掏出枚戒指来,“他给我寄了这个,今儿早收到的。”

我眉一挑,扭过头瞧人掌心的小环,素戒,银制,款式大气,算不得便宜……也算不得贵。

“嘶…成吧,哥懂,不过日后你再高兴也别砸店,别看人门面儿小,赔起来半点儿不含糊。说回来,小爷这些年咋不知道你跟他还有这档子关系?”
谢韫是工作室刚起步时合作过的模特,混血儿,洋气,待人平易,算起来也是半个师弟。年前他被签出国,联系是少了,不过总能在杂志上露脸。
怎么说呢,也没什么褒贬意思,纯粹这俩人,完完全全是组平行线,八杆子打不着一块儿。我又猛灌了口水,强压下溢到嗓子眼儿的好奇。

他喝了酒,许是还没醒透的缘故,脸有点儿发红。
“其实挺奇怪的,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,喜欢他了。臣哥,你工作室是真的不好找…可是,能看他几眼,就值了。”

“噗嗤,我说呢,原来你小子是有所企图。”我佯作失落,却没憋牢那点儿笑,虚握拳抵唇掩上几分。

他随我轻笑,很浅:“有次你出差,是他拿的外卖。三伏天闷得慌,他让我进屋歇会儿,聊着聊着就加了微信,最后…还把他那杯果汁给了我。”
“那种天气,根本放不住东西。可我舍不得喝,鲜榨果汁拿手里翻来覆去摆弄,等捱到下班,想拿出来好好尝,已经变味儿了。”

他声线很平,车外路灯一盏盏地过,光打在他发旋儿上,拉出长长一道影。

“谢韫真的,特别特别好,所以两个月后,他跟我表白,说是哪怕先试试,我懵了整晚。这么完美个人物,一晃眼就是我的了……臣哥,我从没经历过。”

“记得后来,谢韫出国了…你们?”我若有所思颔首,试探性发问。

“临行前,他说,意大利发展前景好,他先去踩个点儿,等稳定了便来接我,国外允许同性婚姻。”
他边说边抠掉我先前递去的矿泉水外封,摊开,将戒指置于中央,打发时间似的仔细叠着。

“谢韫这些年混的不错,现今个他给你寄戒指,岂不要娶你?”我尾句加重,难敛笑调子,为逗他特地突出个娶字。


“或许吧。”

他将戒指包成四四方方的小块儿,攥在掌心。酒精带来的红晕消得差不多了,他摁下车窗,狠狠朝外一掷,眼发红,嗓音却哑了。


“但是,臣哥,这戒指是我当初,作为定情信物送给他的。”

#写不下去了……#

解雨臣偏好带古气的东西,偌大个府邸仿得是前朝样式,倘是人闷头扎进去,直叫人晃神儿今夕何夕。

张起灵不喜欢这儿。

人活一辈子,总有些东西深深蛰伏在阳光下的沟壑里,饶是你怎么逃都跳不出那灰色地带。
解府让他不自觉想起张家本家,也是这种设计,八仙桌根木椅的位置都出奇相似。几进的宅子,来来往往却没丁点儿人气。
他还记得自个儿跪在条几前挨板子,半掌粗细,一片片抽到肉上,皮在衣底下破开、渗血。
张家家法的骇人在于,它能最大限度让人承受痛苦,却不伤筋骨丝毫。这意味着,哪怕前一日被打得皮开肉绽,第二天蒙蒙亮,你还是得照旧操练。

“张爷…我们当家的说,叫您先拿上东西……回去。”

伙计明显有点儿发怵,他摸不准自家爷为何端着架子不见,也不敢多揣摩,方方正正个木盒带到了,他半句没胆儿多嘴,只想着遛。
张起灵抬头看了眼盒子,压在帽沿下的招子波澜不惊,黑得能把人吸进去。他很少生气,更不值得为这种事儿匀出情绪,只是干坐了一个时辰,却没见着人,跟他预计背离罢了。


旁屋暗处,解雨臣点了支烟,没抽,腕子搭在窗坎儿上。他眼透过棂子亲瞧着张起灵走出他解府大门,笑了声,把烟掐了。